
第六届湖南旅游发展大会特别报道(55)龙舟文化
龙腾湘水 潮涌千秋
――湘潭城总龙舟文化记忆
湘江北去,在湘潭城拐出一道壮阔的弧线。端午未至,万楼段的江面已被鼓声唤醒。一群汉子赤膊上阵,古铜色的臂膀在暮色中绷紧发力,船桨齐整入水,龙舟如离弦之箭劈开碧波。船尾卷起的浪墙,仿佛这座城市奔腾不息的脉搏。
这就是湘潭的龙舟。它从来不止是一项竞技,更是一部流动的城志,一卷镌刻着水运、码头、宗族、信仰与乡土情感的文化长轴。从唐宋诗人的吟咏到明清“总”号的崛起,从40多条龙舟争渡的盛景到一度沉寂的江面,再到近年来市级赛事重启、女子队伍登船、年轻一代接桨――湘潭龙舟的每一次起伏,都与这座城市的命运共振。
在文化传承面临时代考问的今天,我们溯江而上,打捞那些被浪花拍打了数百年的故事,追问:当古老的龙舟驶入现代河道,它靠什么继续前行?
江与城
一条河流何以成为文化胎记?
湘潭龙舟的独特,首先在于它生于一条独特的江,长于一种独有的城市肌理――“总”。
湘江在湘潭壶山脚下转出一个深水港湾,江阔浪平,自古便是天然良港。据《湘潭地方文化丛书》记载,宋代湘潭街市沿江而建,绵延十余里;至明代,街区以“总”划分,从九总到十八总,每个“总”既是商业段落,更是社会单元。元代“总铺”巡更之制演化为地名,距今已近八百年。商贾云集、千帆竞发的“金湘潭”,为龙舟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。

龙舟行河仪式上给龙舟点晴。(全媒体记者 陈旭东 摄)
每一个“总”都有自己的码头,每一个码头都有自己的龙舟。这不是简单的爱好,而是实力的宣言。龙舟的威武程度,往往与码头的财力、凝聚力成正比。端午竞渡,表面是速度的较量,实则是城总之间荣誉的暗战。赢了的码头要燃烟花、放电影、吃包子粽子,连庆数日;输了的码头则被戏谑为“只能吃黄瓜蒂子”――这句老湘潭人的调侃,透着民间文化骨子里的较真与可爱。
要理解湘潭龙舟的兴衰,首先要理解它曾经多么深刻地嵌入了城市的日常。它不是外来的“表演”,而是本地人用汗水、金钱、情感一桨一桨“划”出来的生活方式。唐代诗人许浑在《送客南归有怀》中留下“绿水暖青萍,湘潭万里春。瓦樽迎海客,铜鼓赛江神”的诗句。千年前的鼓声虽已远去,但那种以龙舟赛江神、以竞技聚人气的精神底色,却在湘江的波涛中层层沉积。
老龙舟人张锦虹回忆,20世纪80年代鼎盛时,湘江湘潭段同时下水四十多条龙舟,九总、十总、十七总、金凤庙、杨梅洲……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一群拼尽全力的汉子。龙舟不仅是船,更是图腾。它承载的不仅是划手,更是一个个家族、一个个码头的希望与体面。一条江与一座城的双向奔赴,造就了龙舟文化无可替代的在地性。
规矩即道
那些仪式感中藏着怎样的精神密码?
湘潭龙舟之所以让人魂牵梦萦,不仅因为速度与激情,更因为一套套繁复而传统的仪式。这些看似“老派”的规矩,恰恰是龙舟文化的灵魂所在――它们不是繁文缛节,而是群体记忆的锚点,是代际传递的密码。
每年农历四月,各码头便进入“龙舟时间”。龙舟下水前,必须举行“祭龙”仪式。摆上香烛、猪头、白酒、贡果,放响鞭炮,为沉睡一年的龙舟“苏醒”。猪头讲究“有头有尾”,寓意全年圆满;一只活鸭被抛入水中,鸭子扑腾向前,寓意龙舟行得快如“水上飞”。点朱砂、系红绸、戴红花――一整套动作下来,龙舟才真正有了“龙”的精气神。

岸上喝彩如潮,市民振臂为己方队伍助阵。(全媒体记者 罗韬 摄)
最具湘潭特色的,莫过于“赞标”。一人高声喊出吉祥语,众人齐声应和:“东风吹,战鼓擂喽!”“嘿!”“九总龙舟真威武喽!”“嘿!”――声浪此起彼伏,岸上岸下融为一体。这不是简单的助威,而是一种即兴的口头创作与群体共鸣。当“赞标”声响起,老中青三代人同时应和,那一刻,文化不是被“教育”的,而是被“感染”的。老标师陈绍林年近八旬,人送外号“细哥”,30多年赞标经验,每年端午前夕他的“档期”排得满满当当。他说,赞标的词要押韵、应景、提气,“一喊出来,整个码头都活了”。
龙舟行河时,还有“接标”之礼。一支龙舟队到其他码头“拜码头”,对方备好茶水、槟榔、包子、香烟热情接待,双方互喊吉祥语,其乐融融。“江中是对手,上岸是兄弟”――这种竞争与礼敬并存的码头伦理,让龙舟超越了单纯的体育竞技,成为一种社会整合的力量。保护龙舟文化,核心就是保护这些活态仪式:失去它们,龙舟不过是船。
而向江中抛撒粽子、包子的习俗,则是对屈原两千年的深情致意。人们用这种方式“喂鱼”,祈求诗人免受侵扰。一粒粽子,一条江,一个人格化的文化符号――湘潭龙舟的每一声鼓响,都回荡着家国情怀的余音。
这样的仪式传统,至今仍在湘潭的江岸边鲜活地延续着。
今年4月12日上午,河西三大桥下,一场庄重的“九总新龙舟接龙仪式”便生动诠释了这份薪火相传。九总龙舟是湘潭传统龙舟的代表之一,因老龙舟年久失修、船身漏水,多次修缮仍难复原,九总龙舟委员会与社会爱心人士共同募集资金,定制了一艘长21.8米、宽1.5米、重达1800公斤的新龙舟。
仪式现场,机械与人力的协作,让新龙舟从“俯卧”状缓缓转为“仰卧”――行话称之为“转东”。一条系满彩旗的长绳也被固定在舟身,九总龙舟委员会成员解释道:“这是用来‘撬船’的,有了它就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龙舟吃水的深度,让龙舟在水中行驶得更加平稳顺畅。”随后,众人为龙头系上红绸、戴上红花,插上标志性的九总队旗,新龙舟昂首翘尾,宛如巨龙即将腾空。鸣炮奏乐之中,祭龙仪式正式开始。人们先面朝静卧水畔的九总老龙舟躬身祭拜――那船身斑驳,龙头上的红绸仍依稀诉说着往日荣光――再转向新龙舟行礼,一老一新之间,寓意“薪火传承,九总昌隆”。当朱砂在龙头点上印记,新舟正式“接龙”礼成,九总龙舟的血脉也由此汇入新的载体。
现场飘扬的多面旗帜上,写着来自不同行业的团体与个人之名,他们因热爱而慷慨解囊,赞助方代表激动地说:“龙舟文化是湘潭的文化瑰宝,我们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和喜爱龙舟,为湘潭的群众文化添一份活力。”从古老的祭龙仪式到这次新舟接龙,湘潭人用同一种虔诚,让龙舟的魂在岁月更替中从未断流。
热爱不息
困境中为何仍有“痴人”坚守?
传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。20世纪90年代以后,随着水运衰落、城总格局瓦解、年轻人外出务工,湘潭龙舟经历了漫长的低谷。最萧条时,江面上只剩下九总等少数几条传统龙舟坚持行河。老船年久失修,资金全靠自筹,队员大多年过花甲。

队员们摩拳擦掌、蓄势待发,以昂扬姿态奔赴竞渡赛道。(全媒体记者 陈旭东 摄)
但传承靠的不是空喊,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用时间、金钱、汗水甚至伤痛堆积出来的。他们或许说不出一句“文化自信”的大道理,但每一次挥桨,都是对“为何坚守”最诚实的回答。
82岁的童定约,18岁上船,与龙舟相伴60余载,至今仍为九总龙舟队忙前忙后。“我经常做梦都在划龙舟。”他说。会长陈必武70岁,每年带头捐款3000元。外卖小哥张庆,送一单到易俗河仅赚20多元,却愿意为龙舟暂停工作、主动捐资。这群人没有工资,甚至要倒贴,只因为“舍不得断了”。
摄影家旷惠民30年间按下8万余次快门,记录湘潭龙舟从盛到衰再到复兴的全过程。他感慨:“随着老一辈离世,年轻人大多外出,费时、耗力、没有经济回报的活动不受欢迎。”但他同样看到,希望的种子从未死去。
2019年,职业龙舟运动员黄思良退役回乡,看着暮色中的湘江发呆――他13岁开始划龙舟,曾代表广东职业队征战全国,却始终没有一支真正属于湘潭人的强队。他召集儿时玩伴和邻居,组建了后来的岳塘正和兴龙舟队。队员平均年龄36岁,有油漆工、水电工、货车司机。白天谋生,晚上集训,他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,在2024年捧起了市级龙舟赛冠军奖杯。这支队伍的崛起说明,龙舟的生命力不在文件里,而在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脊背上。
更动人的是女子龙舟队的崛起。年逾四旬的李煜带领的强健龙舟队,平均年龄远超男子队,最大的62岁。她们白天上班,傍晚赶到涟水边训练,下雨也不停。“我们不是要拿第一,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女子的拼劲!”鼓手陈光辉和舵手是队里仅有的两名男性,被戏称为“护花使者”。当这群妈妈、奶奶级别的划手喊着号子劈波斩浪时,龙舟文化的边界被温柔而有力地拓宽了。
还有晶鑫村的童浩,自费4000多元购置灯带,把龙舟和甲寅桥装点得熠熠生辉,只为方便夜间训练。石潭兄弟龙舟队队员刘贤赀,为训练暂停了生猪生意。他们说:“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。”正是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,用最朴素的热爱,撑起了湘潭龙舟不灭的薪火。
破浪前行
传统与现代能否同舟共济?
2023年,时隔8年,湘潭市级龙舟赛在万楼段重启。14支队伍、上千名选手、数万冒雨围观的市民――那个端午,湘江两岸沸腾了。2024年、2025年赛事连年举办,赛制从表演性逐步走向专业化,女子龙舟队、国际标准龙舟首次登场。石潭兄弟队以1分35秒的成绩夺冠,黄思良的正和兴队实现“三年夺两冠”。龙舟,正在回归湘潭人的生活。

激烈的龙舟赛现场。(全媒体记者 李新辉 摄)
但回归不等于回到过去。一个深层的问题摆在面前:当龙舟竞赛日益趋向纯粹的体育竞技,那些维系码头情谊与民间信仰的传统仪式,是否会加速褪色?当河道被优化为一条笔直的水道,龙舟与自然水文、与沿岸码头的血肉联系是否还能存续?传统与现代化并非二选一。湘潭龙舟的未来,不在于固守旧制,也不在于盲目“接轨”,而在于找到一种中间路径――保留仪式的精神内核,接纳合理的竞技化、标准化;尊重老一辈的坚守,同时为年轻人留出创新空间。
旷惠民有一个构想:在窑湾老码头复原十八总古航道,建一座龙舟博物馆,让游客“触摸到桨柄上磨出的包浆,听见清脆有力的鼓点和划手震耳欲聋的口号。”他希望用全息投影重现龙舟夜渡的星河,让钢骨龙舟的龙骨不再沉入淤泥。这不仅是技术复原,更是一种文化态度――传统不是供在展柜里的标本,而是可以被重新激活、反复讲述的活态故事。
2025年端午节,雨湖区唐兴寺社区医养中心举办了一场“旱地龙舟赛”,古稀老人用扫帚当桨,在锣鼓声中奋力“划行”,年纪最大的参与者超过95岁。这个温暖的场景提醒我们:龙舟精神可以超越水域,抵达任何一个需要团结与热爱的角落。让龙舟既是端午的仪式,也成为日常的健身、旅游、文创乃至城市IP的载体――唯有如此,它才能从“乡愁”变成“日常”,从“记忆”变成“生活”。
暮色再次降临湘江,训练结束的龙舟缓缓靠岸。划手们脱去救生衣,露出汗水浸透的衣衫。明天,他们将回到各自的岗位,继续做油漆工、司机、店主、外卖员。但此刻,他们是这条江上最骄傲的水手。
800年的“总”已成历史遗迹,40条竞渡的龙舟也曾一度寥落。但只要还有人在江边驻足,只要鼓声还能唤醒血脉深处的共鸣,只要那些布满老茧的手还愿意在黄昏时分握紧桨柄――湘潭龙舟就不会只是过去的回响。
一条江,一叶舟,一群人,一座城。当古老的传统驶入新时代的河道,它需要的不是被供奉,而是被重新划入江涛。每一桨入水,都是对“从哪里来”的回答;每一桨出水,都是对“向何处去”的探索。
江水不竭,龙舟不止。这,就是湘潭人对端午最深情的告白。
(文/ 吴珊 贺新汝 )